[巽都]《我们曾经相爱过么?》1-4
Thursday, April 20th, 2006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1
宿醉的头疼仍旧象章鱼一样紧紧吸附住我的头,我辗转在柔软的床上不愿意起来,靠窗的方向有一点光亮,于是我翻了个身,重新沦入昏暗,心想:只要再睡着的话,头就不会痛了吧……
“都筑麻斗,起床!你这个蛀虫!”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记拳头就落在了我本来就头痛欲裂的脑门上!
“哇!没必要天天这样用这种方式叫我起床吧。”我揉着乱草般的头发,坐起身来嘟囔说。
对方冷哼了一声,说:“起床,干活!”
我笑了笑,这个别扭的少年生气起来的样子也那么可爱,“但是,密,像你那样的粗暴的打法可是会把我打傻的啊。”我一边开玩笑的说一边准备下床。我没有注意到四周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好像食肉兽猛然收缩的危险的肌肉,或者,好像是只消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墙,非常脆弱……好不容易,过了五秒钟,冷冷的声音响起,我看到密的翠绿色的瞳孔里跳动着零度以下的火焰,他一字一顿的说:“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已经-够-傻-了!”然后他垂下头,忽然笑了一下,我感觉那个笑容有点自嘲的悲哀味道。正当我想捉摸这个笑容时,这个别扭的小孩就跑开了我的房间。他跑得好快,消失在门口的样子,好像一只灰色的孤零零的鸟骤然消失在灰色的孤零零的天空里。
“喂,像你这样几乎天天来拿止痛药不太好吧。”垣理无奈的说,顺手把一瓶阿司匹林放在我的西装口袋里,为了确认似的,在上面抚拍了两下,忽然,无端的,我有点别扭,好像他在吃我豆腐似的,但很快的,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我走到窗边,外面下着小雨,房间里莫名的有股阴湿的潮气,散发着古怪的药香。我追索这个味道,头又隐隐约约的开始痛。
“没办法啊,最近经常头痛呢,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说。
“昨天晚上又被弓真和沙亚拖去喝酒了吧,这两个死妮子,只顾自己开心……她们都是酒精考验的了,况且你再强也喝不过她们两个嘛。”
“唉呀,她们说是中了六合彩,请客嘛,反正大家高兴。”
“你啊,就是这样,总是不会拒绝。”垣理低下头,苦笑着说,他大概以为我没有看见他的这个笑容。他走近我:“总之呢,别以为我们死神不会死掉就拿自己的身体乱来,喝再多酒你的头痛也不会好!”听他戳破了我的想法,我干巴巴的笑了一下:“但是,就算什么都不做头也会经常痛呢。”
垣理饶有意味的望了一眼我,慢吞吞的说“是么?…大概,是更年期吧,哈。唉哟,你出手还是那么快!”他像只灵活的大猴子一样从实验桌边上闪开了,我的拳头落了个空。在我临走前,垣理想了想,又给了我一瓶阿司匹林。
“干什么?”
“这样可以用很久吧,最好不要老上我这里来。”他有些言词闪烁,“给巽知道就麻烦咯。”
“为什么?”我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召唤课秘书,好像头脑里某根血管又抽痛了一下。
“因为……”他又以那种恼人的慢吞吞的口吻说,“……你每次拿药都不付钱啊,可你也知道,按照巽的规定,公费医药只报销5%。”
他开心的笑了,我也跟着笑,可我知道,他的话不是真的。我想他一定也知道我的想法,但他还是不告诉我实话,那么,恐怕我追问他也不会说,所以,还是算了。
九点左右的时候,我和密动身前往离东京不远的日光的中禅寺湖,根据情报,最近这里有奇怪的灵异事件,许多来观光的游客在泛舟湖上的时候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刚刚早春,忙碌的东京上班族想要放松身心野外踏青的话,最近的大概也就是日光了,乘电车的话三个小时就可以到,如果凌晨走,甚至可以赶上观赏白根山的日出。所以最近的游客流量很大,如果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不及时收拾的话,恐怕会成为东京人心惶惶的大新闻的罢。
白根山上空气甜而凉润,好像一块晶绿透明的淡绿色的果冻,一触之下就摇曳轻颤,给人一种愉悦的质感。运气不错的是我们上山之前细雨意外的停了。我的心情转而变好了很多,头也不像早上那么痛了,甚至已经完全不痛了。密这家伙闷声不吭的在我前边走,好像天气对他的心情没有什么影响,他的背影纤细而寂寞,好像一头孤傲的大鸟缩起翅膀的样子。他还是走得很快,简直就是在跑,我都要跟不上他。
“密!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是你走得太慢了吧!像你这种速度我们明年也到不了中禅寺!”密头也不回的大声说,“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用灵力,拖累我跟你在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破山上粘一脚烂泥!!”哇,我说什么了吗?密抢白我这么多,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和我讲话好象吃了炸药一样。算了算了,如果真的像垣理说的,我是更年期的话,密也许正处在青春叛逆期吧。呵呵。本来我还想说是因为风景很漂亮,如果一眨眼就到中禅寺什么也不看的话,未免太可惜了。但看密这个心情,好像还是沉默最安全呐。
“前面就是男体山了罢,下了山就是中禅寺了。”我远眺着。还不到十二点,谢天谢地,如果给巽知道我们缴了24小时的住宿费却住了23小时59分的话,大概这个月买甜点的津贴又要泡汤了吧!离饭店中午开饭还有一些时间。我们被领到了一个只有十二个铺席大的和式房间。“巽真是太抠门了!唉!”我抱怨着,进门后我得赶快闪到玄关(如果这半个塌塌米的地方还能称之为玄关的话!)一边,免得擦上随后进来的密的肩膀,不然,这小子又要像只炸了毛的小兔子一样鬼叫鬼叫了的吧--密最近好像非常的讨厌我碰到他的身体。
宽大的凉台正对着中禅寺湖,我站在窗前,望着波光粼粼的冰蓝色的湖面。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伤感,这种忧伤浓郁滞重得无法排遣,却又来的那么迅速,毫无征兆,简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这个漂亮的蓝色的湖面懒洋洋的展现着它原始的美色,如此平静的同时却如此天真而孤寂,它被怀抱在群山之中,却像被遗忘了似的。湖面上看不见船的影子。我望着这个神光离合的颜色,几乎要堕入魔境……
“是呀,湖上的却没什么人哪。”伺女抱着一床被褥进房来,一边麻利的打理,一边抱怨,“自从失踪了好几个客人之后,来中禅寺游玩的人就少了不少,饭店的生意也就跟着清淡了,不然,这时节可正是旅游旺季,这种紧挨着着风景的房间我们哪肯打六折?”她的口气有点恨恨的,大约觉得我们硬要在那么小的单人房里住两个人是吃定他们没什么生意落井下石。
我们装作是来日光旅游的关西人不了解本地的情况,问了这伺女一些失踪游客的事情,她一开始不太肯讲,但架不住我超级无敌必杀的微笑(嗯,当然,密的可爱脸蛋可能也是一部分原因啦~~~),还是几乎什么都说了。
“那就只好等晚上吧。”等她走后,我无奈的对密说,“也许扫地大爷看到的是真的,那个河童晚上会出来晒月光。今晚我们把他捉住就可以收工了。”
密冷哼了一声。他似乎不像我那么乐观。
红灿灿的山峰渐渐黯淡下去,湖面暗下去,成了奇怪的混沌的灰色,一点点的被吞噬……
夜,好像一只骤然张开的黑色的爪,忽的攫取了整个大地。
注:华严之泷,和那智泷、袋田之泷并称为日本三大名瀑。 高97米,宽7米。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2
日光的夜晚好像特别的冷,叫人冻个半死,当然,我们是死神,不会死,现在反倒连说这种话的资格都没有了,真叫人丧气。
我紧贴着湖面飞行,凄白的月光似乎反而似乎是从湖底往天空照耀着,寒气几乎形成可见的白雾,沁入骨髓,我裹紧了风衣。我想起了密,今天来时他穿的那么少……难道不冷吗?逡巡了一圈我一无所获,于是回到岸上。
“湖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啊。”我挠着头说,这简直是一句废话。
“没有人会在晚上来泛舟吧。”密漂亮的脸蛋上现出讥讽的表情,“晚上失踪的人都是那些在湖边露营的年轻人……”
“什么?你怎么知道?”
“你到底有没有看报告书啊?”密不耐烦的说。他忽然拿出了一个油布包,抖开,是一顶帐篷,看著他有条不紊的支帐篷的样子,我有点发楞,好像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样,什么好像,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傻瓜吧。最近怎么老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啊,小密,我来帮忙。”我伸手去帮他绑牢布带,因为看上去他的指关节都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了。
“ 哗----”
唉,你们猜得没错,我把刚刚明明已经支了一半的帐篷又重新拉垮了~~~
我再迟钝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零度以下……果然,十秒钟后,“都-筑-麻-斗!”密终于爆发了,“我杀了你啊!!”
他好像也忘掉了死神是杀不死的。
他的小拳头打在我的胸口上,忽然我开始喜欢这种钝痛感。这时候的密,这比那个冷漠得叫人精疲力尽的小孩要叫人心安。我笑着捉住他的手,它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呆在我的手心里,好像一对蠢动的小小的鸽子,尖尖的小指甲像犹疑的喙似的啄着我的手心,很痒。
“喂,我喜欢你,密。”被刚才发疯的家伙推倒在地的我,在他身体的投影下,微笑着说。
我在逗他,我以为他会脸红,然后继续这有趣的暴力游戏,但是,密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然后,他爬了起来,他的脸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如果他的尖尖的冷峭的小下巴、颤抖的纤细的指尖,还有他好像要刹那被山风吹散去的身体……如果这一切都也能有表情的话,我敢说我看到的是一种刻骨的轻蔑。一瞬间,我以为我看错了。
“你,真是一个残酷的家伙。”
终于,密说。他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那个笑意有点悲悯的味道,他一字一顿的说:“都筑麻斗,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忘掉我,就像……”
我屏住呼吸,忽然间我急不可耐的想知道他下面的话,因为,凭着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我敏感的知道我将要触及到一个模模糊糊什么东西柔软的核心……
可是,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请问,可不可以陪我去死?”
这个声音非常好听,好像一柄泛蓝的沁凉的刀,飞快的穿透厚重的黑夜,直抵到人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和密朝那个方向望去。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月光下看上去那身裙子似乎是半透明的。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移开目光。但是她接着又问了一次:“请问,可以…可以陪我去死吗?”声音带上了哀怜的哭腔。我诧异的重新盯着她,她梦幻般的身体好像一团柔软发亮的棉花,非常的轻灵,因为她移动脚步扑到我身上的速度简直不是人类应有的速度!
不是人类!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的从我的脑海里飞驰而过,但在我捉住它之前,这个女人冰凉的手就抚上我的脸,瞬间,它们就好像饥渴的附生的绞杀藤一样缠住了我!
“请陪我死好么?求你,求你……请…请不要丢下我!你说过会陪我一起死……”我惊诧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是那么、那么柔肠寸断伤心欲绝,她的眼泪被凌厉的山风吹在我的脸上,好像种籽,有脚一般窣窣的扎根到我的皮肤里去,根须贪婪的生长疯狂的蔓延,直达我大脑的最深处!飞快的吸吮着我的意志和理智……身体两旁的昏暗的背景飞速的旋转后退,我们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一瞬间,我恍惚了。一瞬间,她变得轻盈美丽好象一片从天而降的羽毛,她捉住了我,我想我也许、也许、是宿命的应当被她捉住的吧……
或许,我真的曾经答应过某一个人,答应一起死,但是,我最终辜负了。恍惚中我隐隐约约想起了密的表情,还有他有关残酷的话……
她好听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撒娇的,凄惋的,楚楚可怜的,叫人不忍心拒绝,“请,陪我死吧。”我已经感觉到她的又冷又硬的指甲嵌紧了我的喉头。我感觉到痛,但这痛楚叫我无力拒绝,有个声音如魔附耳,不停的对我说放弃吧放弃吧,然后,你就幸福了……这是一种诱惑!
----幸福??
那是我曾经想要的东西,或者,那,是我曾经得到过的什么东西么?
也许,我应该忘掉吧,忘掉多好。
“麻斗!!”急急的,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
一下子,身上失去了重量,白衣的女人发出一声哀鸣,烟雾一样的消失了。
猛然清醒,四围昏暗,景物倏的都从幽黑里蹦出来,白森森,犹如水落石出。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充盈在每个闭塞的角落,看不见的鬼爪一样,无处不在,我莫名的厌恶无比!!
密看著坐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我,也在不停的喘气,而且他似乎在发抖。
半天,我冷静下来,说:“地缚灵?”
密点点头,“地缚灵。”
“可是,普通的地缚灵不会有这么强的灵力。我刚才都几乎被它控制!不过,他为什么找上我?”我皱起眉头。
密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也许……”他轻轻一笑,“是你心里有鬼的缘故。”
当他是开玩笑,我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想了想,我说:“地缚灵很容易被术者召唤来当作临时式神操纵,也许,她是被什么人控制了。”
“也许吧。”密漫不经心的说。
似乎也可以说是小有斩获,但回饭店时看上去我们两人的样子还是很狼狈。叫了很久老板娘才抖抖索索的披着被子来开门,念叨着如果下次再这么晚回来就决不开门教我们冻死在荒山野岭。我们只好说是因为外地人,对这里不熟,下午爬山时迷路了。说实话我们也很不好意思,因为脏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末了还是要叫饭店洗。
外面黢黑黢黑,我们走时忘了关窗,现在一安静下来才发现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冻的没法睡觉,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密一直在打哆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打扰老板娘,要了一个黄铜的小炭炉。
“你有打火机么?”在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后,我终于忍不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密。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香烟味了。”密一边说,一边交叠中食指,低低的念了一个咒决,于是,火焰倏倏的燃起来了。
“呀,密好棒!”虽然明知是小把戏,我还是乐意拍拍这个别扭小孩的马屁。
“少废话!”密疲倦的把头靠在剥落的墙皮上,枯黄色的火苗映着他的脸,似乎有了一点血色,他牵动嘴角笑了一下,“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嗯?”我愣了下。
密的影子动了下,他含糊的说:“没什么。”把脸缩向墙里,他又飞快地的补充说:“我睡了,别打扰我。”
我觉得他的这个姿势像一个心力交瘁的逃兵。
第二天,天彻底晴了。起床时意外的头没有痛。我心情大好。似乎脑袋也清晰了不少。“对啦,密,听昨晚那个地缚灵的口气,生前似乎是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女人呢。应该是想和情人一起殉情,但却被拒绝了吧。我想我们去打听一下附近有人自杀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哟。”
“哦。”密昏昏然的答应着,起床的样子摇摇晃晃的,我想起来出发前垣理说密最近又有点血糖偏低。要我注意点他的身体。
“啊,密。不如我们早上叫一份苹果批萨外加一份小仓福饼,再来两杯芋香奶茶,你看怎么样?”我巴巴的跟在他身后。
“不要摸我的头发!!”我一时忘形,密果然又鬼叫起来,他回头,一脸不爽,“而-且,我不知道说过几遍了:我-讨-厌-红-小-豆!听见没有!”
啊?我倒真不记得他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我马上改口:“那……那,就不要小仓福饼,要,要抹茶蛋糕,总可以了吧。”
密已经自顾自跑去洗脸了。
唉,好歹给个意见嘛!
由中禅寺温泉的巴士站步行,约五分钟就可以到华严瀑布。
“好壮观哦!”我搭起手亭,仰望这着这著名的瀑布。九十六米高,果然是日本三大名瀑之一啊。瀑布中段有观景台,上方有升降梯,可以带游客下到观景台上欣赏瀑布全景。虽然我和密完全可以直接凭灵力飞上去,但好歹这也是大白天,四周虽然游客稀疏但也不是没有人,万一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没办法,只好自己掏钱买票上升降梯。唉!!这个月我的泰邦罗夫的巧克力蛋糕又完了,巽这个小气鬼,肯定不会认为这个属于“正常业务支出”的,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冷酷的眼镜男,本来好好的头又开始痛!
站在观景台上,瀑布就象一道流动的巨大的墙横亘在眼前,好像和外面的世界决绝了,莫名的有种孤寂感。密把双手插在衣兜里,望着瀑布,他的目光又移到右边岩石上安插的支柱上,我看着支柱之间铺的扇状铁丝网,说:“这就是救命栅栏吧。据说这儿可是自杀胜地呢。那个女人要自杀的话,应该也会选这里。东京这种大城市里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
“是么?”密淡淡的说。
“最初,是一个高中生跳下去,还留下一句‘正所谓,不可解’。现在真是很有名啊,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觉得很讽刺吧。”
“什么不可解?”
“不知道,不可解的事情有很多吧。每个人都不同呢。”
“是啊,每个人心里的执念都不同呢。”密的侧脸在涵著水雾的阳光下阴晴不定。
见鬼的,这会儿头痛忽然开始加剧,好像有看不见的手,把它尖尖的指甲强行插入我的颅骨缝里去……头几乎要裂掉!我不得不扶着扶栏强自忍耐,密发现了我的异样,说:“我跟着那边的导游团去看看会有什么线索,你留在这儿看看吧。”
嗨,傻站在这儿休息能有什么线索?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叫我难堪罢了,有时密的冷漠下的体贴真是叫人倍加感动。
密离开了,就剩我一个人,一个人。我抱着手臂支着扶栏,往下看,似乎有个模糊的声音叫我不要往下看,但我还是忍不住,瀑布轰鸣的水流冲击着下面的水潭,仿佛炼狱里一大锅煮沸的业汤,它们躁动着,喘息着,呻吟着,我几乎看见有无数白森森的饥渴的手臂从这锅沸汤中伸出来,指节咻咻暴涨,齐齐向我召唤……我额前的黑发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头痛模糊了我的身体,犹如身处云端,心念一动,就要坠落---!
腰上一紧!一个力量硬生生将我扯回人间界!
涣散的意识纷纷回巢,来不及转身,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在我耳边轻吐热力---
“麻斗,你总是这么不小心。”
我艰难的回头,看见一个男人。
他的脸离我太近,映着水波反射的阳光,我看不清,他的鼻尖擦过我的左颊时,我注意到他精洁的左耳上有一枚红色的耳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好像一滴沾了许久以致忘了拭去的血珠……
如魔附体,我竟抬手抚上他的耳垂。才一触,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枚耳钉。像被烫到一样,我刚要缩回来,手倏的被他捉住!
“你好像真的很想念我。”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春天的懒洋洋的阳光下,他一尘不染,仿佛刚自九天垂云而下,看我端详他,他微微一笑。我无奈的发现,这个随随便便的笑容里,已经集中了一切有关完美的诠释---光芒、优雅、以及诱惑……象,一枚钻石,或者,一条漂亮的银环蛇,再或者,一柄一面是美丽一面是邪恶的双刃剑。
“你,认识我吗?你…是谁?”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眼前这男人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最不可能的诘问。半晌,他忽的气急败坏的抱住我,我听见他从肺部最底处挤出的声音--“亲亲,你居然忘了我?你怎么可以忘了我?!我可怜的小亲亲……”
什么什么??等一下!!
还没等我吼出这句话来,或者……应该说,我本来是可以吼出来的,但是----
妈的!这个一上来就肉麻兮兮的乱嚷嚷什么小亲亲的死男人居然攫住了我的唇!
…………………
为什么我不踹他一脚呢?
因为……实际上,等我想到这一点时,他已经把我松开了,我再踹好像就师出无名了----我不知道这个吻有多久,三秒钟?抑或是三百年?
“都筑麻斗,我会叫你记起我来--邑-辉-一-贵。”这个男人离开我的唇,扶了一下眼镜,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银子一般的发丝上,它们灼热地闪耀在我的眼睛里,晕眩中我本能的闭上眼睛,下一秒,这个认识了不到五分钟的男人就在我耳边说:“麻斗,你记住:不管你失忆多少次都没有用,我会叫你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的,重新爱上我!”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这个男人银色的眼睛就占据了我的瞳孔,很没出息的,我听见自己雾霭一样试探的、迷离的、不确定的声音---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3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这个叫邑辉的男人微微一笑,他扬起好看弧线的嘴唇贴紧我轻颤的眼皮,似乎要吹散那里面游离的雾气,声音很低,他这样说话也许是想把声音直接送进我的脑中。
“我们,曾经,非常、非常、非常的相爱。”他叹了一口气,慢慢捉起我的手,把濡湿的吻送进我的掌心,“亲亲,你忘了,你就是为了我才死的……”
我是不是感觉错了?他说完这句话时,印在我掌心中的嘴唇好像…好像飞快的笑了一下……
“我,是为了你,死的??”我忍不住要知道全部真相,即便要解开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暧昧的谜团的好奇心足以杀死一个死神,我都顾不得了!我想至少有一点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失忆了!密的那些不可理喻的表情和莫名其妙的话,好像一面我曾经那么努力的睁大眼睛看也看不清楚的毛玻璃,可是,一刹那,它们在我的世界里轰然坍塌。一刹那,我从来没有这么、这么确定的知道我想要一件东西--我要找回那些曾经属于我的东西!那些被遗忘的,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过去,我还是一个完整的我么?
一把抓住邑辉的胸口,我失态地大喊--几乎是哀求:“告诉我!告诉我一切!请把我的回忆还给我!”
“你呀,焦急的表情总是那么可爱。”邑辉仍旧是慢条斯理的说,好像是故意想叫我着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越来越低哑而轻柔,逼近我的眼神也变得也越来越炽烈,银色的邪恶的扭动窜跳的火苗重新引燃了我的头痛!“就是这个表情,你知道么,就是这种‘想要’的焦急的可爱表情,叫我一次次的忍不住想要……”猛的他兀自愣了一下,继而稍稍偏过脸去,春风和煦的微笑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忍不住……想要唤起我们过去甜蜜的时光啊!”
我的头继续隐隐作痛。他说,是因为我的内心不停的渴望回忆起我的爱人的缘故。
“爱人?”
“是啊。”他肯定的说,摸出香烟盒子,指节轻掸,跳出一根,娴熟的笃一笃,衔上,点燃,似乎有点懊恼的吸一口,叹口气,青雾缭绕散去后他梦幻一般的脸似乎终于变得真实了。我无端的觉得他这一套动作有几分熟悉。或许……
唉,而且,他的样子真的好帅。他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整洁有力的修长手指,做什么都好像在跳一支优雅的爵士舞似的。
“我们曾经是一对爱人。你非常爱我,当然,咳咳,我也非常爱你。我们非常相爱,除了结婚或相拥死去以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邑辉抽着烟,烟雾后的表情我看不清,在这两人的空间里,莫名其妙的瀑布的水声变得好大。我拼命努力的想听清楚他的每一个字,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反而都变得模糊乃至虚幻了。唯一的声音在我脑子里,震耳欲聋:“可是该死的日本这个鬼地方又不允许同性结婚。后来,我们就决定移民荷兰。在那里,我们就可以结婚,然后,得到幸福……”
我捕捉到他末句的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在诱惑我。而我很没用的默许了这个诱惑。他接着说:“……在上飞机前,你执意要去买一包女神饼带着,因为到了荷兰就很难吃到日本果子了。然后,你,就没有再回来。我捏着那两张机票,坐在候机大厅,一直等,最后知道你出了车祸,你啊,还是抛下了我一个人。”
邑辉的声音和话语像银色的琉璃杯跌碎在我的心上,我感受到刺痛,忽然间我想我或许应该抱住他,因为他看上去很需要我这麽做。我伸出手臂,然后,我听见一个又尖又抖的嗓音咬牙切齿的说:“简直笑死人了!邑辉一贵!不要在那里瞎掰了!”
密!
密的表情扭曲着,一步步走近:“这真是世上最叫人恶心的笑话!”
“唉呀是小密。”邑辉居然也认识密,他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古怪,“最近有没有想我啊?”
密的眉梢一动:“想-你?!我想你----去死啊!!”密是很少说这种叫人哭笑不得的话的,他这麽说话就说明他已经气到三魂少了七魄了。
等下!
我眼睁睁的看着密飞身跃至半空二话不说直接喝咒施展超级气爆~~~天啊,我不管你们两个到底谁是谁非,可、可这可是在华严瀑布中腰的观景台上啊!果然不出我所料,“轰隆”一声巨响后,观景台塌了!
人工岩啪啪龟裂,风沙的厮混声中,翻覆莫测!看不清眼前景物,好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瀑壁上急急的倒仆,刚刚在半空中调整下落姿势我和密就周身沦入刺骨冰凉!死神不呼吸也不会窒息,但,瀑布陷落的那么重,水流那么急,简直天上前仆后继砸下的层层坍塌的冰岩!被这股力量没有片刻喘息的压着,要是沉在水底失去意识就糟糕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狼狈的钻出水面,四顾已经没了密的踪影!
“密!”我惊惶的大叫,正准备一个猛子再扎下去。一个银子一样的声音喝住了我,是邑辉!见鬼的他居然没跟着掉下来?!“把手给我!”他在近在咫尺的岸上向我探出手臂,他绷得紧紧的从手腕到指尖的肌肤在阳光水波交映下熠熠生辉,就是这条手臂,在十分钟前把我从沸腾的业汤的边缘唤回来,还有他的微笑,就在十分钟前把我虚无的过去填满,现在,他又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麻斗,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让我们继续吧。”
我不能再看他的脸,我潜入冰冷的水中,我知道再多看一眼的话我或许就会动摇。
等我把密从瀑脚下将近二十公尺的一个岩沟中拽出来时,他已经昏厥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密抱回了饭店房间,他小小的身体冻得像个冰块,房间里连暖气也没有,连昨晚好不容易要来的炉子也不见了,十有八九是伺女早上收拾房间时又抄走了。没办法,看密的样子我简直不敢离开他半分钟,我抱着他,希望他会赶快醒过来。他软坐在我的怀里,白细的颈项无力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栗色的发尖上有一颗水珠,悬而不坠,我痴痴的凝望了它很久,然后,它募的滚落下来,我的目光惯性的追着它,忽然就一失足跌入密平日里裹藏得好好的领子里----
我愣住了!那些花纹是什么?!它们盘踞在密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就在我的手不假思索的去解他的领子想搞个明白时,一只冰凉的手狠狠的打在我的手上!“密,你醒了!”我不思闪躲,开心的大叫。
密一声不响动如脱兔,下一秒他已经反身骑在我的胸口,双手扼住了我的脖子!这双手如同僵死的鸟爪一样紧紧的箍住了我的行动。“你干什么!密!!咳咳,我…咳咳咳,只是想看看……”
君临其上的密看上去没有任何的表情,连他的身下投下的阴影都那么冷,如一个不断沦陷的深潭,在一点点的吞噬掉我……
“你想看什么?”密说,“都筑麻斗,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听邑辉那个混蛋的说话,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仁慈的话,在你看到他第一眼时,要麽,你杀了他,要麽,你就应该杀了我。为什么要救我?如果你连他的话都可以相信的话,你还是任由我沉入修罗地狱的好。”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扼在我喉头的力气没有减少一分,但他绝望的口气却让我不由得怜惜起这个小杀手的纤细来,天啊,他神经质的紧绷着的腰是那么、那么细,逆着光,被销蚀得更加厉害,好像一缕青烟,轻轻一吹就要断掉……我的意识游离,伸手欲握上他的腰,密似乎误解了我的意图,忽然自己抬手扯开了钮扣!“该死的,你要看就看清楚吧!你不是忘了吗?那就再看一百次一千次!我要你重新记住邑辉那个魔鬼究竟对我干过什么!”
密的上身遍布符咒!峥嵘狞蛮,错综绞结,笔墨邪恶……刺在我眼前,活生生几乎破肤而出!
我被镇住。密俯下身来,那股力量近乎慈悲。“可怜的都筑。”他微笑着,泪水滴在我的脸上,“或者说,你才是幸福的吧。你以为没有过去很痛苦吧,可是,有过去更加痛苦。四个月前,因为一件事,你失去了记忆,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恩典,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羡慕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密的声音缥缈,渐渐的他虚弱地俯下身体,好像一片终于支撑不住坠地的疲倦的羽毛,轻轻叠合在我胸口。屋里安静的犹如一脉千里荒坟。密伸手抱我。“都筑。”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我胸口说,“我喜欢你。非常的喜欢,曾经。”
我环抱着他小小的肩膀。我不需要看他的表情,甚至不用看他的身体任何一个地方,我也知道这个伤心的男孩子现在有多么的脆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份叫人心疼的脆弱就好像我齿间的一块薄脆饼干,无论我说什么,牙端轻轻一碰就会落索满地。
“……即便在现在,我也非常的喜欢你。可是,我已经不能爱你了。因为有一个人拜托我一定要替他爱你。这样,你就永远不会想起来属于你们的过去。但,我觉得这样做是错的。我不能就这样偷走别人的东西。”
这下反而是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这样东西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非常、非常的想要。我真是个恶劣的坏小孩!”密的声音呜咽了,他的指甲陷入我的肌肤,“今天我看到了邑辉,看见他拿那样的谎话蛊惑你,你还真是个善良得无可救药的笨蛋啊!居然就要相信他了!忽然我就想,如果我也和你说同样的话,你一定也会立刻相信我吧。可是,那样--”密忽然从我被泪水浸湿的胸口上抬起头,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大吼:
“我和邑辉那混蛋还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曾经相爱过么?》
ACT4
密摸着我的脸,像初见光明的盲人一样毫无章法的摸着,似乎他很快就又要失去这点光明似的。我不知道以前我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或者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的心从没有这么痛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尖叫着折磨着我,迫使我放弃“过去”,忘记“曾经”,忘记“失忆”……
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会不会比“曾经”好?
这个问题实在太诱惑我了,我不能再去想!
忽然,我说:“我们相爱吧。”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觉得这话应该不是我说的,在一霎那,一定是有个什么魔物附到了我的身上,假我之口,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反悔,但又希望密能飞快的、斩钉截铁地答应,这样,我就没有机会反悔了吧。
我真的是个笨蛋,实在是太好骗了,这种连我自己都不肯定的问题都只要你相信,我就可以相信。
密撑起身体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漂流着月光一样惨淡的气息,但我非常清楚他已经受到了诱惑。他小心翼翼的犹豫着,贴着我的发凉的小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嘴慢慢的、慢慢的张开,我屏住呼吸,好像古代神话里那个等待下一秒金苹果落到手心中的人一样……猛然的,密的双手忽然攀上来扼紧了我的脖子!和先前伤心和无奈下脆弱的威胁不同,我凭死神的直觉知道--这个人是真真正正想要毁灭我!
是的,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不是密!看密此刻的眼神我百分之一万的确定这一点!那双刚刚还泪水盈然楚楚可怜的翡翠般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如此疯狂、锋利,像两柄冰凉啮骨的碧玉刀直直的向我刺来!他的声音像一匹被撕裂的缎子般清亮美妙又无比尖锐--“你这个骗子!你不可以爱其他人!你说过要陪我一起死!”
我忽然明白他是谁了!
“地缚灵!”我这个召唤课的老人可不是白当的--闪电般的贴地滑开数尺,电光火石,我险险脱离她的尖爪掌控!我躲闪之间飞快的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密居然被她附了身!死神的自制力是生人无法比拟的,可是除了解释为这头地缚灵的灵力超强之外,我想也一定是因为刚才我把密的心思搅乱,使得他无法自如控制心神的缘故。可是,他是怎麽洞悉到密这最软弱最虚脱的一刻的呢?难道…难道,它从一开始就一直悄悄的伺伏在这个屋里了?她究竟是怎样找到这里的呢?见鬼!可是,为什么刚才我感受不到一点点的妖气呢?!
可恶!不管怎样,我一定得先想个什么办法把密解救出来才行!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急急念动九字真言,我使出灵缚,“常当视之!无所不辟!--密!快醒过来啊!”气流撕掠过密的身体,他晃了一下,手无力的垂下来,他站在那,好像昏暗里的发着微光的晶莹剔透的玻璃娃娃,他的大眼睛却像是黑洞一样,吸收掉了一切光线。我知道他还没有醒来,但灵缚确实是起效了。刚要再次催动箴言,忽然,一个声音笑着说:
“这样可不行哟,麻斗。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邑辉!
是他!那么快,我就又看见了他,好像实际上他从未从我的瞳孔里消失一样。他走进来,走得很慢,好像钟面上一根缓慢但执著的秒针,每一步都坚定而不可抗拒;他走得很优雅,即便是走进这个狭窄逼仄的屋子,他的样子也好像是位王子回到了他金碧辉煌的宫殿。暗淡的光线里,他白衣胜雪飘飘欲仙,像一枚邪恶的、是的,不动声色高高在上目睹人间一切悲剧的邪恶的银色的月亮。
我伸手,够不到他!啊,我怎么可能触碰到月亮呢?!
可我不信!
他在我的愤怒急迫的拳声中飞一般的后退,他即便是后退居然仍然是那么优雅!而且,他居然还在笑--
“亲爱的麻斗,你这么有精神真叫我高兴。”他说,“容易玩坏的玩具最没有意思了。”
转眼他已经被逼到屋角,揪到一个空,我欲左还右,猛的将他扑倒!可拳头在距离他精致苍白的脸还有半公分时不得不停住--邑辉嘴角含笑,得意的眼神斜睨向密。
“你知道麽,如果你杀死我,就没有人能解得开这只地缚灵上的怨念,它会一点一点的,侵驻到你的搭档的身体和大脑里去,就像飞快生长的毒菇的菌丝一样。可爱的小密啊,本来已经很讨厌我了,再背负上这个女人被我诱引出的心债的话,你猜他脆弱的精神还能不能承受呢?你想不想看,这么可爱的娃娃被我不小心摔坏时,我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需要问,因为我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压根不会有任何表情!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心,又怎么会有表情?!即使我仍然想不起他曾经究竟对我,对密,做过什么,但我能肯定,那绝对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如果你连他的话都可以相信的话,你还是任由我沉入修罗地狱的好…”密的话震人发聩的响起在我脑子里,他的不断重复放映的悲哀的脸叫我变得像只绝望的困兽,在鼻子底下这张宛如上等白瓷的人类的脸面前,竟是那么的无可奈何!
我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笨蛋!竟然曾经有一瞬间,几乎要心甘情愿坠入这双洁白修长的手所编制的网!但现在,即便我知道了这一切,仍然无法抗拒他在同一张网上所置的鲜美的饵!那就是密!
我不能不慎重考虑他的要挟,因为,我怕输。我输不起。
我的手心沁满冷汗。邑辉不慌不忙的摆脱了我的钳制,站了起来,以他那依然好像跳爵士舞似的手指灵巧优雅的点燃了一支烟,他一边抽烟,一边微笑,像一头美丽的狼在笑。我沉重的呼吸着,面前灰红的小点也在沉默的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这个节奏,几乎要控制我的心跳!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忽然,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亲爱的麻斗。”还没听下面的话,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把它当作救命稻草!
“你知道,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我也不例外,有一个洋娃娃,我收藏了很久,虽然还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下,但老实说也渐渐的有点厌倦了。做生意呢,经常会允许加一点钱以旧换新,我想你也会觉得这个办法很公平是吧?”
看看我,他叹了一口气:“唉,你总是在关键时候这一副短路的表情,我都要忍不住再吻你一次了。”猝不及防的,他吻上我的额头:“考虑的时间到。你已经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了。”
“我的紫色眼睛的漂亮娃娃,这是主人给你的标签。”他的唇离开我的额头。我感觉这个男人无机质的吻像一把冰锥刺入了我的额头……“当然,我不会食言的,换来了这么可爱的新娃娃,我还要加付一点小费。我真是太慷慨了,是不是,我-的-麻斗?”
“那么,就让密变成一个没有痛苦过去的幸福的孩子吧,让我的地缚灵吸取他所有的记忆,使他忘掉一切。你看,我有多么的爱你,为了你,我可以变得如此助人为乐。”他微笑着说,我从未见过如此优雅的微笑在一个美丽男人的脸上看上去却如此狰狞,我拼了命地回忆这个笑容,但过去却变得象一堵正风化得越来越厉害的壁画,一下子就变成迷眼的沙……不不不!我太清楚这个感觉!这种宛如置身千里荒漠甚至无边破碎虚空的感觉!
我不要密也变成这样!
如果你失去了记忆,你会忘掉邑辉,但,你也会忘掉我!你这个坏脾气的小鬼,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就这样逃走,实在是……太狡猾了!
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羡慕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或许真的是他的心愿。
我恍惚了,我恍惚的看着那个白衣的女子缓缓的走出来,好像从另一道时空的门里一样从密的身体里走出来,她看上去依然清丽动人,宛如一腔痴梦。但,不知哪里不对劲,她给我的第一感觉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有点不同。好像,变得圣洁了。
“过来,我可怜的孩子。”邑辉向她招手,她顺从的飘过来。
“这也是我的收藏品哦,怎么样,很乖吧。是一个多月前,我在华严瀑布下面捡到的。她和她的情人约好了在这儿殉情,但那个男人看着瀑布,怕得半死,她求他,把他们美好的过去哭着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真是蠢透了,可是最后拉拉扯扯,那个男人反而失手把她推下去了,然后就逃走了。笑死我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女人和这么懦弱的男人。”邑辉轻轻抬起这白衣女人的下颌,漫不经心地端详着,“但鬼魂有这么强的执念倒真是少见,白白丢掉怪可惜的。谁叫我那么好心,只好暂时捡回来养她一阵。但每天兴起的怨念总需要血肉平复吧,我也只有好人做到底。不过,真没想到这会把你送到我身边呢,我的麻斗。这一定是缘分吧。”他银色的眼珠斜斜的瞟向我。我不由打了个哆嗦:如果我们俩人之间真有什么所谓缘分的话,也一定是神试炼我的孽缘!
他的唇再次倾轧上我的,如果说我们在瀑布那的初遇时他给我的吻还有一点点魅惑的话,现在这个吻,除了恶心之外,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好像天灵盖被浇上一勺浓厚粘腻的沥青,缓缓的往下淌,堵塞每一个毛孔阻断每一点神志,如果他不在下一秒结束它,我想我一定会成为一具木乃伊。密说得对,这个人,是个地地道道的魔鬼!
麻木的半睁眼睛,忽的看见那地缚灵在对我微笑,我以为我看错了。下一瞬间,她那仿佛半透明的淡蓝色烟雾的指爪就没入了邑辉的后颈里!!唇上猛的解除了束缚,机不可失!我一把推开这恶魔转身直向密伸出手去--“密!”
“都-筑?”密在我一扑之下睁开眼睛。谢天谢地!他还认得我,那个地缚灵没有吸走他的记忆!等等,…地缚灵?
我扭头,看见他正在邑辉的做成内缚印的手势上一点点的淡化、消失……她失神的眼睛朝密看过来,忽然,她俏皮的微笑着,轻轻的说:
“我看到了哟……”
但为什么,那一霎那,这张脸又似乎那么落寞和悲慟呢?
“阿阇梨净土真咒!”我从没听密这么拼命大喊着使出咒语,虚弱的他好像存心要用这一击把自己掏空似的,他简直是全力以赴、转身不见回头路!无需多言,我当然都是要和他并肩作战,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啊。
“曼荼罗降三世羯摩!爆!”
魂飞魄散,烟消云散,没有结局,残局就是结局。那可怜的女人得到了她要的安息,而邑辉,傲慢的、优雅的消失了。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我知道,他会再回来:他已经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预订……密在我怀中软倒,疲倦感好像几百年前吞下去的安眠药终于想起来在此刻生效似的涌上来,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我和密都睡着的话,万一再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合力那一击大概会叫邑辉有阵子安分一下,但天晓得他是否真的走远了。
踉踉跄跄的背着密走在山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瘦削得如同一片立刻要被吹去的半笺纸,我偶尔有力气抬头望它一眼,它又变成了一个半眯着的冷冰冰的嘲笑眼神,像极了那个魔鬼!打了个寒战,仅剩的一点力气也随之流失了……我沉入大地。
--不能睡,至少要先赶回阎魔厅……密,跟我说说话,今天的事情好奇怪,我想知道,那个地缚灵为什么会临阵倒戈?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哦,好想知道,你悄悄的告诉我好不好,是秘密么,那我一定替你保密……
密……拜托,快跟我说说话。
巽---?!
我一定是不行了,我看见巽的脸悬挂在我的天空里,是我伸手唯一可以触摸到的东西,他的眼睛…我忽然发现我找到了中禅寺湖的最好比喻--他的眼睛。对了,就是这种神光离合的蓝色……之前怎么都没有注意呢,还是人在回光返照时会变得特别多愁善感么。
思绪飞旋,天地颠倒,我居然真的看见蔚蓝色的湖水荡漾在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的夜空里,温柔得…在我昏厥之前的那一刻,怎么竟忽然想要流泪了呢?
